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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恋】父亲和琴棋书画(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09 19:48:51

一、琴

父亲从未弹过琴,却突然就迷上了弹琴。

他跟母亲念叨了好几回,说等这阵子忙完就去买电子琴。父亲说这话时,眼晴里闪着欣喜的亮光,就像是看见他所期待的琴,正穿山越水向他而来。母亲知道他的执拗,只顺从地说“买吧,买吧”。

琴买回来后,被父亲放置在卧室的窗前。黑白的琴键,简单分明,一如父亲此刻的心事,单纯执着,在脸上映出一弯清朗的笑意。这笑,是实实在在的满足,是心有所依的欢喜。

父亲坐下来,在琴键上敲着“叮叮咚咚”的旋律,没有小溪流水的清澈绵长,但也能听出其悠扬的韵律。父亲虽然没弹过琴,却吹过笛子,拉过二胡,对乐谱还是熟知的。他抄了几支自己喜欢的曲子,利用空闲时间练习。

那时,父亲刚从学校退休,家里几亩薄地,两三头黄牛。忙时下地干活,闲时上山放牛,偶尔得空坐下来练练,却常常是一曲未完又被琐事打岔。弹琴,总是不能尽兴。

一日,父亲找来一块长方形木板,自制模拟琴键。他用尺子和铅笔,在木板上依次画出一个个长方形,又用毛笔在琴键上隔空涂上黑色,一个简单的练琴模型诞生了。再从两头打孔穿上绳子,方便背在身上。因为木板长度局限,只画了二十几个键,但对于练习来说,已足够了。

父亲面带微笑,端详着木板,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他将木板放在腿上,一边唱着谱,一边用手指在上面敲打着。美中不足的是,木板既不能像琴键一样弹跳,又不能发出声音,实感遗憾。

每天放牛时,父亲都背上装着乐谱的包和木板,一个人在草地上用手指敲打着木板练习指法,回到家又在电子琴上巩固练习。看父亲日复一日,乐此不疲,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上学时,背着书包和算盘的情景,不同的是,我们有老师当面授教,而六十多岁的父亲却是仅凭兴趣和毅力独自苦练。

我也问父亲,这样不觉得枯燥吗?父亲抬头望着天空说:“只要琴在心中,音必自成,指法练好了,才能弹得流畅。”父亲又指着天空中飞翔的鸟儿说:“就像这鸟儿,我是笨鸟先飞,只要不停歇,再飞得慢也会有到达目的的一天。”

于是,我想象着,父亲坐在青青的草地上,身边是微波荡漾的河水,眼前是忽高忽低的音符,心中是欢快悦耳的曲调。手指轻抬处,琴音起起落落绕着青草飞舞,迎着河水流淌……心中有琴,生活自会琴音缭绕,坚持执念,永不言弃,梦想终会实现。生活何尝不是如此!

我敬佩父亲,他以一种近乎愚笨的方式认真地坚持着自己的兴趣喜好。因为热爱,才能将无声弹奏成有声;因为执着,才能将内心的深情演绎成一曲曲曼妙动人的旋律。我想,我们做任何一件事,都该像父亲一样,自信、坚持、执着。

一天又一天,黑白的琴键在父亲灵动的手指下流淌出一串串行云流水的音符。我看着父亲沉醉的神情,他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一样,用满腔的热爱弹奏着生命的乐章,演绎出生活的五线谱。

二、书

我不确定父亲的毛笔字到底算不算书法,但写字对于父亲来说,从来都不曾懈怠过。

在学校教书时,父亲利用课余时间在白纸上写,一边写一边对着字帖仔细琢磨。回到家里,旧报纸、旧书本都是父亲练字的好东西。而刻在我记忆很深处的画面,便是父亲写对联的情景。

那时候,放了寒假,父亲就会从街上买回一些红纸,毛笔,还有大瓶的墨汁。

小年过后,村里的人开始陆续地来找父亲写对联,父亲会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下每家所需对联的数量。

晴朗的午后,父亲搬出木制方桌和板凳放在院中,又拿出红纸、笔墨和对联书。他先是把红纸折叠裁好,接着把裁好的红纸折成相应字数的方块,再折一个对角线,便于找准中心点。随后在砚台上倒上墨汁,拿起毛笔往墨砚里蘸一蘸,若是墨汁过于饱满,又在砚台边轻轻刮一下,这才悬起手腕开始在红纸上运笔写字。只见父亲左手按住红纸,右手握笔轻轻往下一按,笔峰流转间,一笔一画苍劲有力。父亲的字是正规的楷体,横平竖直端正严谨,一如父亲做人的准则;一撇一捺飘逸灵秀,又如父亲洒脱淡然的神情;点轻轻一按圆润深沉,钩顿笔一提尖锐无比,更如父亲的行事风格,看上去每个字都认真得无可挑剔。

笔起墨落,在父亲凝神专注,挥毫泼墨中,一幅幅高雅的联语书写而成,喜庆、祥和,寄托着人们希望与祝福的春联,展现在眼前。一个个散发着墨香的黑色大字在父亲笔下慢慢地舒展开来,在红纸的映衬下像一朵朵寒梅绽放,馨香似溢。父亲每写好一副就先放在地上晾干,没多久,地上就铺满了写好的对联,就连院墙边的柴垛上也是晾晒对联的绝佳地方。

摆满对联的院子,看起来既喜庆又充满热情,就像是一个华丽的大舞台,而父亲是舞台上很好的主角。若是站在人群中,父亲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人,但此刻,看着他挥毫泼墨,洋洋洒洒的姿态,我看到了父亲身上不同于常人的光芒。

父亲停下笔,站起身,端详着地上的对联,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对父亲而言,写字是一种乐趣,也是净化心灵,修身养性的过程,父亲追求的就是这种精神上的愉悦享受。

父亲把晾干的对联一一卷起来,用绳子扎好,在背面写上名字,按本子上记录的数目,名字,让我们挨个送去。

那些年,一到春节,父亲写的对联就走村串户地张贴在各家门上,喜气洋洋地迎接着新的一年,也迎接着每一张心怀希望的灿烂笑脸。

三、画

父亲擅长画鸟,又或者说是父亲喜欢画鸟。喜鹊这种吉祥的鸟,让人看了总有一种欢喜,好运临头的吉兆,所以父亲常爱画喜鹊。父亲作画,不以纸为局限,不为墨为约束,随地而作,即兴而画。

家里有很多父亲亲手编的竹制品,以筐居多。因我们年幼,父亲特意编了个小筐,说是给我们去菜园摘菜用。编好后,父亲用毛笔在筐把儿上画了两只喜鹊和几枝梅花,还细心地涂了一些亮漆,以免淋了雨水容易脱落。小巧的筐,因为有了父亲的画显得更加精致。我一把抓住小筐,说,“这是我的。”我拎着小筐,拎着满满的欣喜和快乐,在父亲慈爱的目光中,如他笔下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院子的东墙也是父亲的画布,寥寥几笔,便是花儿朵朵,小鸟飞翔。白色的墙恰似展开的画卷,一只只欢快的鸟儿或在枝头高歌,或相偎情深,几朵红梅点缀其中,耀眼夺目,又相得益彰。

在墙后竹林的映衬下,这幅画显得静中有动,闹而不喧。风来,花香;人来,鸟语,是家中极为清雅的所在。而我,喜欢捧一本书,聆听鸟鸣,沐浴阳光,轻嗅墨香,度过一段惬意的时光。

或许是画鸟多了,父亲的思维也如鸟一般灵活多变,不然怎会在水泥地上作出一幅隽永的画?而无论是父亲的想法还是他的画都绝妙到让人赞叹。

一只破损的碗也可以成为父亲作画的素材,父亲用小铁锤把破碗敲成了拇指大小的碎片。趁着屋檐地面新糊的水泥未干,父亲把这些碎片依照大脑中的鸟,轻轻按进了水泥里。这些碎片像是被赋予了灵气,在父亲指尖的抚弄下,不过两三分钟,就变成一只活泼的鸟儿,似乎刚从远方飞来,扑棱着翅膀,翘首打量着这个家。而此后的时光里,它便与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听风赏雨,观花望月。

很多时候,父亲不只是在画鸟,更是在传递一份快乐,送上一份祝福,寄托一种希望。他会用粉笔在地上给小朋友们画鸟,希望他们的童年无忧无虑,长大自由飞翔;村里有人结婚时他会在红纸上画一对喜鹊,寓意欢欢喜喜,比翼双飞;我生了孩子,他也给我画了歌唱的鸟儿,祝愿我们的生活和和美美,鸟语花香。

父亲画鸟,画的是一种向上的精神,是对生活的欢歌和赞美,还有理想和希望!

四、棋

还少一样什么?对了,是棋。

见过下象棋的,楚河汉界,两军对阵,但见横马跳卒,车攻炮轰,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父亲是不喜欢这种生生撕杀场景的,因此,父亲从不下棋。

下棋之人必会费尽心机的算计和绞尽脑汁的谋划,父亲不下棋,在他的人生处世中只信奉一个“和”字,为人处世皆遵循“以和为贵”的原则走好自己的每一步棋,不计是非恩怨,不论是非长短,不争名利得失。

都说人生如棋,却又远远不止一盘棋那么简单。棋盘上是红与黑的对弈,棋子可以千变万化,神出鬼没。生活中是心与心的交付,须得守信诚诺,大度为上,方能走得正,行得端,立得直。

父亲曾用毛笔在老屋的墙上写过:“退一步天高地阔,让三分心平气和”,并且告诫我们,遇到事情时,不要和人发生争吵,忍让未必是愚笨,后退也不一定是输,心胸开阔才能容纳天地。

“家和万事兴,和气能生财”。父亲常说,一个家庭,和气很重要,一家人和睦就是千金难买的幸福。一个人只有身心愉悦,才能平和地对待身边的人和事。这既是老祖宗遗留下来的家训,更是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文明传承,父亲不仅继承了这种民族文化的精髓,更在向我们后辈传承着民族文明,他希望这种积累着华夏精髓与智慧的文明能在神州大地,乃至全世界继续发扬光大,绽放异彩。

谁都想拥有幸福,可幸福的根源是:好的心态和宽阔的胸怀,而你有平和的心态吗?你有和善待人的胸襟吗?一个和善的人,必定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因为平和,才会心存温暖;因为温暖,才会心有柔软;因为柔软,才会心生善良;因为善良,才得以快乐;因为快乐,所以幸福。可见,和善待人,也是快乐自己,心花绽放处,人生自当明媚如许。

父亲这一生,三十多年的教书生涯,工作上兢兢业业,两袖清风,生活中不曾与人结怨,更不在背后说长道短。父亲用他一颗柔和的心待人接物,用宽阔的胸怀包容天下,用微笑迎接着每一个日出日落。“心底无私天地宽”,一路走来,他的身影才会那么悠然自若,心胸坦荡平和。

下棋当谨慎,人生需智慧。这个“和”字就是父亲心中的一颗棋子,善良与宽容造就着性格的柔和与淡然,正直和无私书写着人格的坚贞与高洁,父亲的人生也因此净若清风,朗如明月。

父亲一生,不沾烟酒,不善应酬,只喜读书、练字、画画、弹琴、吹曲……他所洋溢出来的那种忘我的快乐与沉醉,让我们感觉到他的身心已超脱红尘俗世之外。正是父亲身上那种不同于常人的气质,让他在喧嚣的尘世中淡定优雅,静默脱俗。我想,这正是他内心一种文化的沉淀,一种精神的凝聚,一种灵魂的升华。

人生如棋,能赢得了棋的,不一定能赢人生,而能赢人生的,心中一定有一盘思路清晰的棋。父亲不下棋,却步步有棋,在他的心中,始终黑白分明,清醒地运筹帷幄,他的一生就是一盘精彩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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