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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墨离师傅(散文)_1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7:37:52

“去把我木箱拿来。”墨离师傅靠在米糠枕头上,手在草席上抓来抓去。不知道他要抓什么。我父亲握住他的手,告慰似的说:“我去拿木箱。”墨离师傅撑了一下眼皮,浑浊的白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他的双唇轻轻地翕动,耳语微微,说:“木箱我要带走。”他侧过头,耷拉下去,再也没了声响。

“手凉了。去准备后事吧。”我父亲抽出手,说:“走的还算安静。”烂脚师傅从一个小提箱里,摸出一把推剪,把墨离师傅的头抱在大腿上,慢慢推。头发油垢粘着灰尘,一绺一绺地落在一张黄表纸上。烂脚师傅对海佛说,你要不要把这些头发包起来,做些念想呢?

海佛正在抱老人的旧衣物去烧,说,没什么好留的,一起烧了吧。海佛是墨离师傅的孙子,转过身,问我父亲:“老叔,要不要今天去请个地仙来,后面的事也好安排。”我父亲说,叫三铳先生吧,他是个老地仙。

“要不要请打沙丁呢?”我父亲又补了一句。

“打沙丁一场,要好几百呢,算了吧。”

月照中天了,父亲才回到家里。我问:“后事料理差不多了?”父亲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我拉了两把椅子出来,摆在院子里,陪父亲坐。父亲说,你去端半碗酒来,喝几嘴,去去腥气。父亲仰着头,自言自语:“再长的一生也走完了,再难的一生也走完了,每一个人,都有最后的一天。这一天是最难走的一天,这一天太长了。”父亲已到耋耋之年,他的想法,不是我所能体会的。“墨离师傅是我们弄堂里第一个过九十岁的人,最苦的一个人,最寿的一个人。”父亲摸摸口袋,掏出一支烟,说:“老人上山的时候,你也去送送。”

脸上罩一个骷髅面具,戴一顶莲花帽,穿一双草鞋,一根圆木棍在地上笃笃笃,喉咙里发出山洪暴发一样的声音,干瘦高大的身材披一件豹皮,像个赶鸟的稻草人。这就是墨离师傅。他在厅堂唱鬼歌,在社庙做鬼戏,在三岔路口的晒场跳鬼舞,是我自小常见的。他每次跳鬼舞,小孩哄堂大笑。大人也哄堂大笑。他的孙子海佛,和我差不多大,我们在学校也起哄他:“你去做鬼戏呀,我们可以免费看。”海佛便翻出眼白,恶狠狠地瞪眼。我也常被海佛吓得嚎啕大哭。我一个人在厅堂写作业,半开半掩的大门,突然露出一张丑陋无比的骷髅脸,我把笔一扔,大叫:“鬼呀,鬼来了。”我父亲嘿嘿笑起来,说,哪来的鬼呀。有时我躺在床上,一张骷髅脸扔在我脸上,我又是狗跳圈一样吓得团团转。

之前,村里没人会做鬼戏。信江流域作兴信河戏和串堂班。有一年,村里来了鬼戏班,做了三夜的戏。戏班走了,墨离跟着戏班走了。墨离还是十三岁。弄堂里,有人说,走得好,他父母少了一头烦心事。墨离胆小,有些痴痴呆呆,讨父母嫌弃,弱不禁风,难成人。他是吓傻的。灵山方圆几十公里,革命闹得很厉害。郑坊是饶北河两岸最大的镇,街上熙熙攘攘,商铺酒肆戏楼茶坊,一家连着一家。革命志士常在这一带活动,发动群众反抗政府。国民政府军加强了在郑坊的驻军。一日,墨离随父母去镇上买布,太阳快下山了,墨离吵着想吃面。面馆在街头,他们坐在二楼吃面。这时,来了一个军官,也来吃面。二楼的人,见了军官都站起来敬礼。墨离还是八岁,低着头,吃得津津有味。军官走过来,一把抓起墨离的后衣领,说,这么没礼貌,见了长官也不敬礼。说完,把墨离扔向楼梯口。墨离从楼梯,咕咚咕咚滚下来。伤是没伤着,可人变得像条老鼠,走路拉着父母的衣角,看人的眼睛都是躲闪的。

这个人,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只有他的父母偶尔会想起,那个痴痴呆呆的儿子,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他的父母离世了,也没看到过这个儿子。到了1950年,墨离回到了村子里,带回了一个女人。弄堂里的人,都不认识他。他的口音也改了,夹杂着徽州话。后来村里人渐渐知道,他的女人曾经在徽州一家名叫“迎春楼”的风月楼做过妓女,年龄比墨离还大两岁,是个皖北人,叫李小白。小白不是有姿色的女人,肩宽身子短,鼻梁也有些塌,但酒量好,常把客人灌得醉醺醺。徽州解放,小白没了去处,便在皖南一带浪迹,也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一天,墨离去一个叫呈坎的地方,做鬼戏,在茶寮歇脚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背一个包袱,坐在茶寮外的稻草堆上,女人看着大家吃烤番薯,眼睛一动不动。墨离抛了一个番薯给她。她皮也不剥,掰开往嘴巴里拼命塞。

吃了红薯,女人走了过来,对墨离说,我叫李小白,想跟你走,你带我走。就这样,李小白成了墨离的女人。后来,墨离才知道,李小白在休宁的溪口,遇上了山贼,不多的钱财被洗劫一空。

在枫林没生活几年,李小白又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一个曾经的妓女,在村里,遭人白眼,也没人和她说话。墨离一个人住在矮矮的瓦房里,每天晚上唱鬼戏。弄堂里的人天天晚上去听,围在墨离的厅堂里,看热闹。听了半个月,没人去了。大家不知道墨离唱什么,在跳什么。早起,洗米的妇人问拎水的妇人:“昨晚,你怎么没去看猴戏啊。”

“看看就那两下子,猴戏还是没有串堂班看得来事。”拎水的人说。墨离跳鬼戏,像一只猴子。

小孩不敢去看,一个人罩骷髅的面具,豹皮或猴皮或山羊皮披在身上,像个山鬼。有几个老人喜欢看,说,这是骷髅戏,捉鬼很厉害。村里有人生病,鬼附身,便请墨离去捉鬼。墨离说,捉鬼得请道士,做个道场,请人降童子,我哪会捉鬼呢?

人是个奇怪的东西。一个人,会派生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墨离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三十岁不到,满脸刀刻的皱纹,浑身软绵绵,走路贴着墙边,生怕撞着别人,不怎么说话,即使说几句,也是口齿不清,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他做鬼戏的时候,声若钟鼎撞击之洪亮,手舞足蹈,气势如雄狮如云豹,敏捷如猕猴如山麂,身姿如瀑云流泻如风卷秋叶。

弄堂里的人,见墨离做鳏夫好几年了,有好心的长者劝他,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你得讨个老婆,有口热粥热菜吃,睡个觉也有人一起暖脚。墨离看看自己的瓦房,说,除了一张床一个锅,我什么都没有呀,钵头还是破了口的。村里有个寡妇,叫棉花,没小孩,有人给墨离出主意,找个媒人去说个亲。墨离是个不怎么出门的人,即使和生产队的人一起做工,他也是干了事不问事的人,棉花是谁他也不知道。媒人去了,棉花倒也同意,说,我一个送了男人上山的人,还有什么可挑选的。也有人给墨离打破嘴,说,棉花不是个善事的人,性格有些强悍蛮横,一辈子会把你踩在脚板底下,抬不了头。

碎嘴归碎嘴,寡妇棉花还是进了墨离的门。棉花厚肩膀,大肥臀,是个干活的好手。两人一起出工下地,一起去挑沙修建水库,一起摘油茶籽。生产队分了六个生产小组,出工的时候,由组长带着,铲田埂栽秧耙田打虫收稻摘西瓜。饶北河边,田多地肥,收割稻子的景象,甚是火热繁忙。机耕道上,平板车一辆接一辆地拉谷子。挑谷子的人,走在田埂道上,扁担颤悠悠。种田人要有好体力,耐耗耐饥,腰板要结实,能挑能背。墨离既没好体力,腰板也不结实,干不了重体力活,打不了稻禾桶挑不上露水谷,便做下手活,割稻子拉板车。干不了重体力活的人,工分低,分粮也少,在生产队里地位也不高。队员休息的时候,男人扒女人的裤子,女人也扒男人的裤子,男人把泥巴裹在女人乳房上,女人也把泥巴塞进男人裤裆,乱哄哄地取闹。也有人叫:“墨离,跳个猴子舞。”啪啪啪,队员鼓掌。墨离站起来,满脸通红,说,我不会跳猴子舞,我跳的不是猴子舞。

“管它叫什么舞,你跳一个。”有人起哄。有人把稻草编成帽子,编成稻草衣,给墨离穿戴起来。墨离窘迫地站在那儿,看看这个人看看那个人,手足无措。组长五十多岁,叫田根,半边脸长了五个葡萄一样的肉瘤,落了绰号葡萄。葡萄说,你不跳,我就把你降工分。墨离看看棉花,棉花肿胀着脸,说,跳吧,都自己队里的人,寻个开心。

每次割稻子,队员都要墨离跳。墨离跳得很别扭。墨离对组长说,我不割稻子,去守仓库。田根说,哪有劳力去守仓库的,拐子老七还来割稻子呢。棉花几次对墨离说,以后你在家里别唱戏了,唱得我心烦,你一唱起来,就觉得是和一个鬼生活在一起。

“我不唱,我受不了,人会生大病一样难受。”墨离说。

“你唱可以,别在家里唱,别让我听到。”棉花放下一张冷脸。

憋了好几天,墨离都没唱,吃了晚饭就上床睡。可睡不了一会儿,人憋得难受,坐起来,浑身的虚汗。他做噩梦,梦见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梦见自己被人吊在树上打,一鞭子一鞭子地抽。有一次,他梦见自己在山庙里,煮人肉吃。他紧紧咬着被角,牙龈渗出了血。他看过别人吃人肉。那年他十岁,跟父母去茅坑坞割箬叶,他去山庙喝水,看见两个人在分一个和尚的尸身,放在山庙的铁锅里煮起来吃。菩萨像下有一张蒙了大黄布的木桌,他躲在木桌下。他看清了那两个的人脸,饕餮一样的脸。

梦魇后,他坐在厅堂,罩上骷髅面具,默默地坐到天亮。他身上像插满了针。

背个木箱,打一个松灯,提一篓松片,墨离去山边的岩崖洞,一个人唱戏一个人跳舞。岩崖洞也叫石门洞,是一个半边裸露的洞穴,有一间三家屋那么大,村人在外做事,砍柴歇脚、挑担歇凉、躲雨避雷,都在这里。石门洞离村不远,一盏茶的脚程。弄堂里的人,可以看到岩崖洞里的松灯,和一个鬼魅一样的影子在舞动。一团拉长的影子。

有一次,墨离在岩崖洞里,跳了平日一半的时间,突然下雨,想起瓦屋上还有一簸箩晾晒的南瓜片没收,急着收南瓜片。他推开门放木箱,听到睡房里的女人,哦哦地呻吟。墨离操起木棍,跨进睡房,看见一个男人正骑在棉花身上,肉瘤在脸上晃。墨离一棍子打下去,打在床墩上。裸身的男人翻身下床,抢过木棍,厉声呵斥:“你反了,你敢打生产小组长。”墨离和葡萄厮打了起来。女人裸身坐在床上,看着他们厮打。

十天半个月,墨离和棉花厮打一次。打了三个月,不打了。他吃了晚饭提一个松灯去岩崖洞。松灯噗嗤嗤地爆出松脂炸裂的灯花,黑烟一团团。松灯在路上一晃一晃,沿一路石板道,慢慢变小,变成一团光。墨离到了岩崖洞,葡萄也到了棉花的床上。有时墨离唱完了戏,葡萄还在棉花的床上。墨离坐在睡房的门槛上,抱着头,抽烟。烟抽完了,用旱烟管敲敲门板,说:“怎么还没好啊。”床上的男人穿了衣服,说,明天你去生产队称半筐谷子吧,你米缸都见底了。有时天太冷,葡萄也会说,你也一起上床吧,冷久了伤身。

岩崖洞常常传来猿猴一样的声音。那是墨离的声音。弄堂里的人,听得毛骨悚然。“怎么我们弄堂,出一个这样的人?是不是弄堂风水不好?”有人这样嘀咕。从来没有人去过岩崖洞,看墨离唱戏跳舞。他几乎不怎么说话。他孤悬着长长凹瘪的脸,两个颧骨凸出来。他走路很轻,悄无声息,好像他不想把脚踩在地上,不想让人听出来他走了路,他抹去了他的脚步声。他也从不串门。即使是大雪天,即使是不唱戏,他也去岩崖洞,生一堆火,坐一坐。

过了两年。棉花生了一个儿子,是收割稻子的时候,棉花生下他的,取名稻生。稻生肥头大耳,像棉花。稻生力大,两岁能抱柱墩,像棉花。稻生胆子大,四岁敢捉蛇,把花蛇绕在脖子上,走来走去。稻生下手狠,六岁随大人去生产队的晒谷场杀牛。大人把牛刀磨好,用黑布给牛蒙脸,稻生说,我来杀。他摸起牛刀直接捅入牛脖子,牛血喷他一脸。他用手摸摸脸,伸出舌头,把手上的牛血舔得干干净净。稻生有心眼,他一刀下去,把葡萄的屁股剁下一块肉。葡萄对稻生好,常买些糖果花生给稻生吃。有人碎嘴,说,稻生是葡萄的儿子,墨离哪生得出这样的儿子呢?稻生也对葡萄好,嘴巴很甜。一次,葡萄正骑在棉花身上,稻生冲进睡房,一刀下去,葡萄的屁股去了一块肉。葡萄再也没有去过棉花家里。弄堂里的人说,这个孩子,把心眼藏得太深,长大了是个狠角色。

不错,是个狠角色。十六岁的稻生,提了一塑料壶的煤油,到彭坞村的周仕原家里,跪在周仕原厅堂的香火桌下,对周仕原说:“周叔叔,我喜欢你二女儿水英,我没钱,但我要讨她做老婆。”周仕原说,我不同意呢?稻生说,我把你房子烧了,我也死。稻生在香火桌下,跪了三天,把水英带回了家。二十一岁,稻生被枪毙。在小镇路口的沙地上,稻生被枪决。枪决的时候,去现场看的人站满了沙地两边的河堤。嘣的一声,他身子往前倒,一头栽下去,后脑勺流出一滩黑血。他动也不动,也没声音。他被枪决,是因为他杀人。有一个下派干部,强奸一个姑娘,强奸了好几次。姑娘告到大队部,大队部说姑娘想讹诈。下派干部说了很多羞辱姑娘的话,说她勾引自己,自己拒绝了,还打了她两巴掌,勾引不上我,想讹诈。姑娘受不了,当夜上吊。人是被救下了,可一家人的脸面搁不下啊,姑娘的冤屈洗刷不了。稻生揣了一把牛刀,夜里摸进大队部,刺入下派干部的大腿。稻生没想杀死他,只想放他的血,警告他,可血放出来,止不住,动脉断了,血尽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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