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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我的班主任(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16 14:26:02

一九七九年十月的一天,京广铁路432次列车汽笛长鸣,徐徐进入紧挨岳阳城的湖滨车站。三分钟之后,火车开走了,小小的站台上堆满了一站台的行李和去湖滨师范读书的学生,以及送行的家长。

我便是这群人中的一员,送我去湖滨师范读书的便是我的三弟。

当年我去湖滨师范读书确实是不服气的,我的文科成绩在岳阳地区数万名考生中一直是呱呱叫的,就因为数学成绩差,我上不了重点大学,才被分到这种师范学校来。接到湖滨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当时就恨不得将它撕得粉碎,只有烧其纸扬其灰才能解恨。三考三落,我肚里的肠子都冰冻了,可是复旦武大一类的高等学府却对我紧闭大门,我能怪谁呢?志大才疏是我的本质,再加上先天不足,才造成了我终身的遗恨。可惜的是我始终不承认这一点,莫可奈何地去了湖滨师范。

那一年年末我满二十五岁,早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我的行李极其简单,完全可以一个人提着去学校的,可是我却偏偏叫三弟去送我,就是不愿拎那几件破东西,反正是肚子里窝着火。

那天,432次列车把我们卸到湖滨车站站台上后,自己又“鸣”的一声开走了。站台上开始骚动起来,只见一位老者站在站台的北端,指挥着一百多号人排好队,然后跟着他走。

我走在队伍的中后段,隔老者有一段距离,看不清他是什么样子,只是觉得他矮,顶多一米六0的个头。他头上的银发在十月金秋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我觉得挺奇怪,那老头哪来那么大神奇的力量,几句话就将这支散沙般的队伍整治得服服帖帖,一路走得井然有序。

有人小声说,这老头就是师范派来接我们的老师,他就是方晓农先生,只见方先生把衣袖卷了起来,他只穿了一件单衫,挑起一担不知哪个同学的行李领着人们沿着铁路线迤逦北行。那时,我们去学校别无他途,只能走铁路线,十几里长的路程,一百多人长的队伍,稍不注意就会出事,我在后面,只听见前面不时传来方先生的声音:“注意,别走道心!”

当晚,我们就在学校所在地——黄沙湾安顿下来。

我们这一届新生一共招收三个班,编班的时候,根据考生的特点分了两个理科班一个文科班,文科班又叫十三班,我就是这个班中的一员。我们这一届生源挺复杂,大部分是初中毕业直接考进来的,他们才十五六岁;另一部分是高考淘汰下来的。特别是我们文科班,还有不少学生已经在社会上混了七八年,甚至是十几年,他们考大学没有被录取,便塞进了这个师范学校,所以班上同学的年龄结构有很大的悬殊,这是十三班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我们文科班男生编在一个大寝室睡觉,住所是一间美国人修的阁楼。湖滨师范前身就是美国人开办的教会学校,这里到处是美式建筑。到了生地方,第一晚自然睡不着,方先生进门催过几次,还帮睡熟了的同学盖被子。

第二天,文科班的四十九个同学在教室里和方先生正式见面了。

方先生的确不高,花甲年龄,但是,他精神矍铄,两眼炯炯有神,引经据典很生动。

方晓农先生对我们说,他要给我们当两年班主任,要把我们带两年,直到毕业,他的目标是将我们培养成为具有全面才能的人,走上社会走上教育岗位后,是岳阳县一流的小学教师。方先生的话语才落音,教室里就炸了锅,当小学教师,即使是一流的,鬼才愿去干它。就拿我来说,来师范学校之前,我就是教小学毕业班的,还教过初中,还有的同学甚至在家里当过几年小学校长。方先生解释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们师范学校的性质就是如此,将来各位到底教什么,全看各位的造化了。方先生又说,他是教我们班语文的,除了教我们师范学校的通用教材外,他要另加两百篇古文,四百首古诗词,每个人都必须背两百篇古文才允许我们毕业。

我的妈耶,当时听了这话,我们都吐着长长的舌头,但是,我们还是欢欣雀跃,毕竟我们有这么好的一位班主任,一位好的老师了,至少他留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那么的务实、那么的亲和。从此,我和我的十三班便在方先生的管束下开始了新的学习和生活。

学校有个农场,农场里栽有许多红薯,那年秋旱,冬季也下雨不多,薯地裂坼如沟,土壤板结如路,长在地里的红薯已经经历过几场霜了还无人去挖,埋在泥巴里的薯块开始受到冷冻。方先生向学校自告奋勇地要求带着我们十三班去翻地挖薯。做这种农活在我是小菜一碟,我在家里都做了十几年的农活了,可是,我的心里是老大的不快活,身子是跟着大伙儿去了,手里却不愿意下力气做事。我觉得这不该我们做的,农场里有那么多职工,他们都干什么去了?学校有那么多的班,为什么就应该我们班去劳动?

那时,国家给学生供给伙食,我们的生活标准是每个月十二元。这么一点点钱办伙食,伙食自然是好不了。为了改善伙食,方先生向校方提议,让学生自己种菜补助伙食,由我们十三班带头。这样一来,我们更忙碌了,每天第七节课之后就一定要上菜园劳动,挖土、整畦、下种、施肥、浇水,方先生自己担了两个大粪桶,不顾师道尊严和年高体衰,担着一担担气味浓臭的人粪往菜地里倒,同学们背地里颇有怨言。方先生的倡议没有人响应,全校只有我们十三班在做傻事。我虽然次次去了菜地里,却在那里磨洋工。

那时,我们做学生的一般都很贫穷,兜里不可能有几个钱,班里的活动又特别的多。搞活动是需要经费的,钱从哪里来呢,方先生给我们找了一个门路,带我们到采石场去做苦力,用挣来的钱做班费。

方先生特精神,每天早晨他跟我们晨操之后便进了教室,来监管我们的早自习,并把早自习规定为读书和背书的时间。他规定每个同学都要到他那里去背,不让同学代劳,怕同学包庇。他规定要背的书主要是唐诗宋词和《古文观止》上面的文章,还旁及一些其他的古籍,最长的文章要背《史记》里的《项羽列传》、《李将军列传》,最长的诗歌要背屈原的《离骚》和南北朝民歌《孔雀东南飞》。《古文观止》上的文章百分之八十都要背,一点马虎眼都打不得。别班的同学自由出入,他们经过我们班教室走道时,看见我们便咪咪地笑,仿佛在说我们是傻子。我们却坐在教室里暴突着几条青筋一古正经地在读书背书,至于我们几个上了年纪的同学背书,方先生还是放松了一些条件,一个是可以拖一拖,一个是可以把长文截短去背,一篇文章分几次背完。天天早上,我们十三班四十九名同学坐在教室里读得喉干舌枯声震屋宇,成为湖滨师范一道风景线。

中午也是一样,方先生把碗一放就到了教室,这时,他来教我们画画,本来,我们就有很不错的美术老师,不知方先生为什么要来这么一手。他说,他要教我们画一手好画,方先生的画技也确实是不错,他只要三五分钟黑板上就出现一颗颗修长的翠竹,或者是一间间四角飞翘的亭榭,并且他一边画画一边断断续续地述说自己画画的历史,说他一九五七年就因为画画而被打成右派然后下放在一个叫龙湾的农村搞了二十年的劳动改造,人生最辉煌的时期就是在田里地里度过的等等。开始学画画的时候,同学们的热情还是很高的,后来就逐渐淘汰,不是方先生在淘汰学生,是学生在放弃这门爱好,到了最后,就没有几个人跟着方先生跑了。方先生一脸的懊恼相,大有小孩子不跟着孔乙己学“茴”字有四种写法的遗憾。我本愚顽,跟着方先生搞了十天半月就厌烦异常,后来,每到午间我就赖在寝室里,或者看书或者睡觉,再也没去跟方先生学艺了。

当时我们能很欣赏方先生的学识,他搬着竖排本的《古文观止》给我们上课,这种版本的《古文观止》注释很简单。方先生好像把这套书都吃到肚子里去了,他上课的时候从不翻查备课本,书上也不画线条,不写注释,不做记号,竟能把我们不懂的全都教懂。后来,方先生教《诗经》教《楚辞》,全是这样的教法。我那时就老是想,要是自己将来上课堂也像方先生那样,对教材烂熟于心,那该是多么好啊!因此,我也就专心致志地听课,专心致志地去读古文,背古文。道理其实挺简单,方先生一定是在年轻的时候下了绝大的工夫才达到这种程度。方先生对我们作文的批改也是挺细致的,从我保存下来的作文薄上就可以略见一斑。我开始写作文时总是不对劲,又是错别字又是病句子,要表达一个意思,常常用拐弯别扭的句子去表达。先生着力帮助我去纠正。他既下力气帮我做出检查,指点改正,又在文章后面写上批语,指明作文应当如何如何。先生留在我作文薄上的墨迹如今仍历历在目,但是,先生教作文的方法实在是令人讨厌。每当作文,他就给我们规定一个大而无当的题目,然后阐释一番,再然后就是絮絮叨叨地说应该如何如何地写,还时不时地在黑板上板书词语警句。一节课完了,黑板上便没有了插针的地方。试想,我们如果在作文中将方先生在黑板上板书的词语警句全嵌进去,那么,我们还要不要表达自己的意思?这种作文还叫作文吗,跟小学三年级孩子连词成句式的作文教法有什么区别?

听熟悉方晓农先生的人说,方先生一生不得志,五十年代中期划成右派,后来就一直在乡下劳动,老婆死去多年又一直没有续弦,后来自己是平反改正了,又回来教书了,子女却是没一个得到安排。方先生改正后,政府根据他的特长将他调到师范来教书,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一个女儿一个女婿。

十三班学生对方先生的不满渐成气候,一天一天累积,时间久了就会形成一片厚重的乌云。年纪小的大都不敢出言,大多是由我们几个胡子带头,我便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

首先,是我们逃自习,中午不去教室是常事,早读不进教室的也逐渐多起来。我们捧着书本到湖边去读,那里是天然的读书场所。冬季,湖底干涸,湖草青碧,我们可以坐着读,也可以躺着读。岸边有一长溜树林,树底下尽是可以坐人的石凳石条。再后来也有逃课的,没有逃课的,每逢方先生的课就偏不听他的课,桌子上摆放着其他的书籍,公然地抵抗着方先生。在这种情况下,方先生的精神基本上崩溃了,他的热情再高也没有人跟上去没有一点反响,方先生的一切努力都是白搭,他成了孤家寡人了,他的热情自然就消退了。

方先生想不想挽狂澜于既倒?他是很想的,他不愿做一个失败者,可惜没什么效果。他很有意思地出过下面一些作文题给我们做启示,如《漫谈班风》《让青春闪光》《生活中的一朵浪花》《敢咬苦菜根》《简析师说》等等。我们作文的时候全不按他的思路去写,有时还写成小说或者写成诗歌,只有《漫谈班风》一篇别无他法。像我写这篇作文时依然在发牢骚,过分夸大自己的错误,以示不满,方先生阅后作如下批示:天下大患,莫过于文过而饰非,有了错误应该深刻认识,学生时代应该守学生的本分,不要把自己凌驾于一切之上。今天能严于律己,明天当了老师才能严格要求学生。从这篇文章看,闪烁其词,不知你说了什么,希望你拿点诚意出来。

读了方先生的批示之后,我不以为然,仍然我行我素,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要更换班主任,要还我们十三班的自由。

第二学期,方先生仍然是我们的班主任。上学的时候,我家适逢一场大火,我带着沉重的生活创伤和心灵创伤跨进湖滨师范,到校后,一直心绪不好。一个月后,学校生活养好了我身心的创伤,我的精神和体魄都恢复了,便开始了和方先生的斗争。其实,我的斗争没一次是主动的,全是被动的消极的。我们应该向学校正式提出更换班主任的要求,我们也可以和方先生谈,叫他改变带班的方法,但是,我们没有这样做,我们那群胡子同学也没有这样想过,大家只是一味地对抗着方先生。我其实也没有在班上做过鼓动,我不太喜欢和那班细伢仔打交道,要议论方先生的不是,顶多局限在几个胡子同学的圈子里,只是胡子同学的影响大,号召力大,其他的胡子同学和班上那群细伢仔关系一直很好,所以,我们写作文一律对方先生表示不满。每逢方先生上课,大家便趴在桌子上睡觉。季春的南风熏得人们老往梦境中跑,胡子一带头,全班就形成了一种气候,有一次,我数了一下,全班倒头睡下的有二十四人,另有二人展开八开的大报纸在读,剩下的人各做各的事情,教室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打扰方先生讲古文,先生不以为然,仍然自顾自地讲着。

先生在教课,而且是专心致志地教,教室里居然睡到了一半的人,还有一半人又没听先生的课,甚至有人公然展报阅读,这种情况方先生不是不知道,他还是忍住了,对此不置一词,还没有半点怒色。我一边庆祝着大家的胜利,一边又充盈着无限的悲哀。

后来,方先生布置了一个叫做《春到湖滨》的作文题,我据此写了一篇梦游。在这篇梦游里,我把方先生比作一根刺树,把自己比作韭菜之类的香料,极端地写了刺树的专横,最后遭受厄运结局,被雷击得粉碎。写韭菜等小生命如何受到欺压,最后得到解放的命运。文章写好以后,好几个胡子传看了,都认为是一个重型炸弹,准能把方先生体面地赶出十三班。作文是上午第四节课交上去的,下午第一节课就有了反响,我被校长请到他的办公室。我想糟了,方先生见我多次发难,准是注意到我“利用小说进行反党”的罪行,他肯定是盯上我了,要不怎么这么快,校方就查获了我的劣迹。

之后,我的命运就惨了。我和方先生依然相安无事一般,他不在班上说我什么,我也不找先生说什么。先生依然默默地来,上完课就走,只是不再在早中晚三余时间来管束我们了,我们师生之间似乎从来就不曾发生过什么一样。但是,校方却紧紧地抓住这件事不放,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每个星期都要找我去谈几次话,做我工作,诱我承认这篇作文是指桑骂槐骂了方先生,并说只要我承认错误,什么处分都不给。我偏偏不上当,坚持说自己只不过写了一篇梦游,谁都别去对号入座,我无意去骂方先生。后来,校方又请地方组织的负责人来和我谈话,我仍然是这样的回答,第一次丢失了男子汉的骨气。就这样僵持了一个月,校方没有办法,它又不能公开我的作文,只好不了了之。校方对我这样的顽固分子也没有办法,他们既不能把这件事情拿到社会上去张扬,又没有充足的理由处分我,表面上看我是胜利了,实际上我是失败了,因为自此之后,我的心灵一直就没有安宁过。前不久,在整理我的文稿时,我曾经考虑不收这篇梦游作文,后来还是收了,因为那是历史,是我个人所经历的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收进文稿之后,我在文尾写下了这样的一段话:我这篇梦游辱骂了一位严师,也是一位恩师——方晓农先生,使我一生有如一把利剑直刺心窝,灵魂永不得安宁。事情过去十四年了,在整理我的师范习作时,我是不准备收录的。但是,历史终归是历史,是抹不掉的,抄下来是为了还历史的真面目。谁读了它同时也应该受戒:亵渎师长是弥天大罪,灵魂永世受煎。

此后不久,方晓农先生便再也没来教我们语文了,也没有当我们班主任了。第二学年,他就调到了岳阳县第一中学教高中毕业班的语文,我十一弟就是在他手里毕业的。

方先生离开湖滨师范时间,我们均不知情,也没有去送行。后来,他就在县一中退休。这件事发生十四年了,十四年来,我再也没有回过令我伤心的母校了,再也没有见过方晓农先生了。

也许,方先生管理学生的方法欠妥,他没有教过高中以上的学生,没有管理过那么大的学生,没有经验,但是,先生的心肠是好的。先生到火车站接我们的身影,来寝室为我们掖被子的身影,在教室里给我们讲《古文观止》的抑扬顿挫的声音,担着大粪阔步奔走在校园的形象,都留在了我的脑海中。先生为我作文做的修改写的批语,我一直保留至今。

岁月愈长,年纪愈长,便愈感到先生的高大,方晓农先生是伟大的,希望他能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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